徒留我在天边

攻众号:一瞌
一只大清新诗人、摄影师

我的父母成了北京的“dd人口“


北京市内,中国传媒大学附近


父母所在的北京平谷区已经是接壤河北的农村地区了。我家门后的马路就是三河与平谷的交界线。

 
即便如此,父母所在的菜市场摊位还是被有关部门驱逐到马路上,来买菜的普通异乡人越来越少,菜越来越难卖。 
 
他们中很多被当地房主赶走,被勒令清退。我跟他们说北京市里的清退拆迁情况,他们似乎还不了解,只知道房山起了大火,北京要赶走外地人。 
 
我也不知道政策和时局的变化会这样实在地影响到我和父母的生活。就像那句“雪崩时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” 




 北京十一月就零下了,从冰水里刚挖出来的藕要尽快打包装车,否则冻坏了就卖不掉了。他们小心地用很多厚被子盖着,凌晨一两点就要拉去菜市场。很多菜都贬值到几毛到一块多。往年同期还有两块多的批发价,今年却一直在一块多。 

 

母亲每次说到这些整个人很失落,我就安慰她我又不需要你们挣大钱。但我知道她的迷茫不甘:每天起早贪黑在冷风中吹,每一块都是跟人讨价还价吆喝来的,最后却是巨额的亏损。


很多藕冻烂在了田埂上



北京到处都有漂亮的横幅,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。更不要说暖气和自来水。


大学放假我会尽量回家,习惯了校园的懒散,母亲却是五点多早早就起床了,这是她不用去市场的时间。 
 
因为住在离庄稼很近的平房,用水都是打井水,父亲又远在上海当时。母亲一早就一桶一桶地拎,最后恐怕是真的肩膀疼得厉害睡梦中我听到“这孩子,也不起床帮我拎一桶”我立马血液涌上了大脑,咆哮着去拎了好几桶“为什么不喊我起床!” 
 
我生气的不是她,而是自己,我还是那个不争气的儿子,没有能力,长不大,我在这里她尚如此辛苦,那我不在这里的时候她又是多么的难熬。 
 
大学以前她从来都不责骂过我,现在遇事爱发牢骚,说话很冲。其实我知道她是真的太累了,身体已经吃不消了,各种疼痛,让她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。 
 

有次我帮她揉背,她的背发硬得厉害,并且微肿。起初她疼得不让我碰,我一直用力揉,她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了一些。她也很惊讶,觉得舒服多了。


我一阵心酸,当年照片里那个偎在河边抱着姐姐的特别美丽的母亲,真的老了,而我都不能经常给她揉揉背。



去年北京的雾霾达到了黄色预警,能见度很底,高速封路,母亲把电动三轮车停在公交车站让我回家的时候开回去。 
 
夜里的车还是不少,车速也快。我瞪大眼睛猫着腰在雾霾里骑着电动车,它只有很小的前置照明灯,不及一把手电筒的亮度。前车窗玻璃模糊,两侧则没法关严实,手不一会儿就冻得发僵。 
 
而窗外完全是死寂一片。黑乎乎的树,海市以及蜃楼。车速最大30km/h。这样一辆三轮车在主路上行驶会时常被身后的大车超越,巨大的射灯,让你有种被吞没感。 
 
你要保持好安全车距。如果遇到迎面的远光灯那就更要命了,几乎就是盲开。我还要注意岔路口的行人车辆,电动车也并没有后车灯,我为了安全起见一直断断续续在按喇叭,怕大车看不到自己。 
 
我像个泅渡的青蛙,靠着没有夜盲症的近视避开了一个推着一车柴禾的路人,现在想想挺恐怖的,他是我整个半小时骑行里唯一遇到的路人,也是最诡异的路人。 
 

到家的我才吐了口气,有些愠怒母亲的安排。但我很快就羞愧难当了:母亲每天天还没亮就要开着这辆三轮车,之前的那辆更破,有时候天气要更糟,情况还要更凶险,她的视力早已是看不清手机屏里的小字,没法穿针,好像还有黑影。



但她还是坚持了这么多年,坚持开半个多小时的夜路,坚持把车拖到修车铺,坚持睡觉前装满货物,第二天卖到中午也要卖光一车货物……她总归是比我更勇敢。


大学毕业前,爸妈在北京买的西瓜都很失败,所以夏天我们很少买西瓜来吃。他们一直告诉我北京的西瓜不新鲜不好吃,渐渐默认了这个水土印象。今年住东五环,下班后买了几块西瓜,异常甜脆,有点惊讶,又有点受欺骗。 
 
不是北京没有好吃的甜瓜,是他们住的偏僻,买不到新鲜的甜瓜。 
 

这里也没有网络、没有自来水、电视也早就坏了,没有下水道、没有暖气。他们住在北京,这个城市跟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。

最近一次回家,去井边打水,没留神一脚踩到了水洼里,倒也没有惊讶,继续挑水。在这里生存上升为一种本能,外表和虚的东西倒是一下子不重要了。 

 
在这里穿得少肯定是冷的,屋里也冷。因为要时常搬到最近的田埂上,家里都是简陋得很,小时候不懂事觉得同学来家里玩丢脸得很,现在倒是觉得寻常,它们真实而美丽。 



喝水要自己打水、烧水。自己做饭,没有外卖和餐馆,倒垃圾和污水都要自己一桶桶拎到外面。每次在城市里学校里单位里待得很浮躁,回家总像是做回了一个土娃。自给自足,冷了就要自己多穿点,渴了就自己烧开水,干农活,天黑了就要早早休息。 
 

所以,生活有时候可以只是为了生存本身而存在的,而不是为了那么多的欲望驱使。我们不愁衣食住行,但我们闲愁几许。对生命本我的挖掘,让人更踏实。


我们都说人生都只有一次,好像我们都来不及去体验他人的生活。会不会因为站在别人生活里,而获得超出自己生活的局限。有时候我建议他人去禅修或者其他的体验生活,他们有些很抗拒,觉得不会是他的存在。


田埂上的田园犬,它攀在乱石里的眼神倒是像极了漂浮在城市的异乡人。

 

他们不知道自己成了政府口中的“dd人口”。他们是北京的“dd人口”,却是我生命里最伟大的人。


最近一次陪她去医院,还是我一再催促,抢的专家号。妇科门诊“男士止步”,母亲一个人拎着包,手上捏着乱糟糟的单子。当时我穿的很少,她穿着厚外套显得异常臃肿,她说北京农村的一大早可冷多了。农务繁忙她甚至没有时间理发,蓬乱。


我看着她在科室里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,面带倦容。医院里我利索的跑来跑去,她则拎着包一会便说要去一边坐坐。


她以前不是这样的,小时候我生过一场乌龙的大病,她毅然把我从安徽山沟沟带到北京市中心,我记得她像个女斗士,起得很早,拉着我在北京各大医院奔走,包里整齐地装着零食和化验单,她精力旺盛,拿到单子可以很快读懂,我一边吃一边跟着便是。


猛然,我意识到变了,全变了,母亲真的老了。只是十几年的光阴,时光便洗牌戏弄凡人。有些哽咽我透过玻璃窗打电话嘱咐她跟大夫解释清楚自己的情况。我说顿了一下,她就把电话挂了,她开始经常在我想说下句话之前就先挂了电话。

还好,医生说没啥大问题。

这几年我时常担心他们老去的速度超过我成长的速度;我非常害怕我不能像他们当年那么厉害地守护我。我是个多么惜命的人啊,而我对于目前仍旧没法改善他们的生存环境而常常陷入无尽的自责,因为这种命运的无力和不能抵消而恼羞成怒。


现在微信可以支付医药费,服务号可以挂号,我小时候这些都没有,但母亲还是女超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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